柴柴

瓶颈期的懒惰柴柴。

不是爱情,是蛇蝎美人

真的可以吗?前辈。法斯坐在云朵边边,坐在青金石身畔,小腿伸出去把脚悬在万丈深渊上。拉碧丝一挑蓝色的碎金头发,孩子气地晃起腿来,说可以呀,全部都拿去用吧?但我除了思考什么都做不到哦?语毕,拍拍身侧的空隙,玲珑面孔笑起来,要法斯再坐过来一些。现在这样离得也太远了吧,你得跟我亲密起来,我可是连宝贵的脑袋都要借给你咯?
法斯踌躇起来,不知如何是好,他鲜少被这样要求,所有人都因为他的脆弱要与他保持距离。拉碧丝见他这样,主动磨蹭着坐过去,直到身体发出叮咚一声响。法斯法菲莱特,告诉我你的故事,这是你要付给我的租金,是你要支付的报酬。青金石用手掌托住下巴,做出期待的模样,法斯抿起嘴,为面前的容貌沉默。
拉碧丝很好看,足以用美丽形容,他只一笑就能绽出金色的光。他是个美人,法斯想,磨动嘴唇,缓慢且并不怎么情愿地陈述自己的过去。从还是一块胚石开始,到遇见老师,第一次开口说出完整的句子,第一次和其他宝石搭话,第一次失去同伴,第一次工作,最后到第一次失去。
故事过程中,法斯把不情愿抛到脑袋后面去,逐渐加上动作,比比划划地絮絮叨叨。他毕竟还是个小朋友,年纪不大,又对着那样一张让人沉迷的脸,先前的谨慎早就变成了兴奋,直到谈起安特库,提及郭斯特,涉及黑水晶,于是法斯突兀地沉寂下来,草草结束话题。拉碧丝从头至尾都表现得像是个完美的聆听者,该兴奋时兴奋,该惋惜时惋惜,直到法斯发出最后一个音节,他轻轻地鼓起掌来。
这么说,你是因为害怕失去才会被带走头颅的吗?拉碧丝又在撩拨头发,法斯发出呼气一样细小的承认声响,对青金石的行为感到烦躁,站起身退开来,想要和他保持距离。但拉碧丝也站起来,翩然走进他,热情地扯住法斯的手臂,说法斯,法斯法菲莱特,你可不能走开呀,你走开了,还能向谁去讨要一颗美丽的头颅?
你好烦啊,不借我就走了!我还有事急着做诶!法斯法菲莱特作势要把青金石推开,又顾忌自己的身体硬度,只得做做样子唬他。拉碧丝嗤嗤地笑起来,法斯感到难堪,正欲开口,却叫拉碧丝一指点在唇上。
不要急躁,法斯,你想过为什么你会失去吗?你想过是谁拥有拯救一切的能力但无动于衷?是谁撒了谎?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他又隐瞒了什么?法斯脑海里模糊的想法涌动起来,他想要心虚地发怒,想要反驳这个魔鬼一样的美人,想要抗争,但是只要对着拉碧丝,对着青金石无双的脸庞,心里的迷茫就像藤蔓一样滋长。他还正怔愣,拉碧丝伸手去抚摸他的脖颈,脚下的云朵开始溃烂,法斯要向深渊里坠落,而青金石乘着金月光浮起来。
于是从脖颈正中央开始滋生裂纹,法斯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破碎的响声,他失去了视野,眼前一片漆黑,听见拉碧丝说,法斯法菲莱特,我的智慧,我的美貌都借给你,你要找出答案,你要为我,为你,为安特库郭斯特,为所有人找出答案。还有啊——叫前辈也太见外了吧?你应该叫我拉碧丝。
法斯睁开眼,看见金红石,说自己大梦一场,现今是否沧海桑田。金红石诡异地瞧他,说法斯你睡了三百余年,有人死去,有人降生,有人静候你归来。

如它悄悄降临

是只有五以上才能恢复了,安特库,我曾经是三点五,现在要按不同的个体分别计算,你是永远的三,甚至还少我半分。但是没办法,我们硬度低,就只得拿出全部的勇气,只得拼尽全力才能拥有一席之地。
一起来到月球的宝石都有想要重逢的故人,所以安特库,我可以任性一次,去背叛你最尊敬的老师,却不能任性第二次,背叛同我一起离开的同伴——那么大家即将如愿以偿了,去见一见千百年前的熟悉的面孔。这世界对弱者太残酷,只因为硬度低,因为不坚固,就失了重返人间的能力了。
安特库,我已经拿出我全部的勇气,乃至去忤逆绝对的金刚,除开想探明真相,余下的只有和你再相见。我们是绝对相似的,又绝不相同。我们没有辰砂一样特殊的能力,我是吊车尾,你只被允许活在风雪里,我们都同样有不曾见识过的事物,譬如你向往花,我曾向往战场。事实上只有领教过,才深觉战争之可怖,但我想你怎么会恐惧一朵花?更何况再也无机会瞧一瞧,也无机会叹息了。
千余载过去,我是法斯法菲莱特,但早已失去作为法斯的资格,且再也无法像法斯一样思考,现在的这些满腔思念也只是借来的精明脑袋构思出的优美词藻。我自觉已经说不出三百岁时那样的话来,也觉得若是能再见你一面,你一定要矢口否认我的身份——其实我还挺想用这个脑袋逗你一逗,唉,安特库,我们没有未来了。
法斯也逝去在一个冬天,也为了另一块宝石,也被一箭带走头颅,如此看来,南极石和磷叶石的结局真是如出一辙。你的幻影照顾我千年,每一个断面的模样我都记住,没一粒飞迸的碎屑我都伸手挽留,现在你的粉尘飘进宇宙里,成为一颗或千百颗银星,而法斯的粉尘也消散去,那么我就做些无用功,努力让冬日里多些绿吧。不用客气,尽管拿去做添饰,这是法斯欠你的一个誓言,是法斯法菲莱特用来还他还不请的债的一部分。
我和你相约在冬日重逢,哪怕我用青金石的头脑思考,都从未承认我们不能再相见。但没办法,没办法安特库,我们太脆,也太弱,而这个坚硬的世界是不给弱者留余地的。
你的影子又要孤独地陪伴法斯法菲莱特,孤独地破灭又重生,直到他连最后的本我,最后一点磷叶石都不剩了。安特库,我无法断言日后我是否还会破碎,被别的未知的材料修补,也无法明了是否有一天,会彻底忘记安特库琪赛特的存在,但我仅把这个名字刻在我身体的角落里。
我心底里仍留存着一丝希望,因为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与安特库琪赛特交谈,并落泪。我仍期盼与你重逢,哪怕是宇宙中两粒微小的尘埃相触,我仍期待那一刻到来。
那时我会与你逗趣的,你要看着我,露出疑惑的神情,而我要嬉笑着询问你我是谁。

石榴色

伊尔洛靠在装帕帕拉恰的木匣子旁,阖上眼睛去回忆过去的久远的故事。宝石没有梦,闭上眼就是比黑夜更黑的黑暗,他被水母灯笼得影影绰绰,反射出柔和的黄色光,而帕帕拉恰还睡着,身上的孔洞内侧是亮晶晶的红。伊尔洛伸直双腿,自顾自地讲最近发生的事情——谁降生了,什么质地,硬度如何,又有谁被带走了,留下些零碎的脚掌内核,被同胞们收集起来,成为缥缈的希望。
他们是同辈,帕帕拉恰跟伊尔洛产生友谊的时候还没有金红石,他还不会十年百年千年的睡,只是常出神,在缀着露珠的绿草叶上打哈欠。他是天生残缺的莲花刚玉,空洞浑然天成,但要和钻石属的前辈们一样坚硬,一样强。伊尔洛是很佩服他的,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他总是想一个完整的帕帕拉恰要有多厉害,想若是换完整的帕帕拉恰来,是否就不会有如此多的同伴被阅人带到月球去。这也是他时常在帕帕拉恰的床铺边缘念叨的内容之一。
我会感到自卑,帕帕拉恰,我想这件事你来做是不是就更好。想你能否有一天能成为完整的一块,能被每日的第一缕阳光唤醒,但又觉得不成,帕帕拉恰要是完整了
还是帕帕拉恰吗?伊尔洛喃喃自语,做他千百年来坚持做的晚课——当然避开了金红石在内的所有人——香一个醒不来的人倾吐衷肠。他说已经好几千年了,帕帕拉恰,我记不得曾经的你的喜好,也记不得我的了,但我仍能想起你坐在绿的草上打瞌睡的模样,周边一小片草地叫你映成石榴色。
宝石真的没有梦吗。伊尔洛无法确定,若是没有的话最可怜的岂不是帕帕拉恰,他一睡就是一百一千年,他在黑暗中行过的路是不是比在光明中还要长。若是宝石没有梦,为何帕帕拉恰要长久地没有边际地浸在黑暗里,他岂不是要忍受无边的孤独。
帕帕拉恰的长卷发也在发光,发红色的石榴色的光。伊尔洛把手探进去,摸索着握住他的指头,小心翼翼地,以免他们中的某一位因此受伤。帕帕拉恰不动弹,也像所有的宝石一样不呼吸,伊尔洛本想要一整个人都悄悄溜进匣子里,但他害怕被其他人发觉,也害怕帕帕拉恰突然动一动,让自己错以为他醒了,后又发现不是,坚固的钻石心要难过地裂开来。
伊尔洛只是凑过去和帕帕拉恰碰了碰额头,蹭了蹭鼻尖,房间里想起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的头发被染成暖橘色,他悄悄从房间里离开了。

恶人

艾库美亚,月人的王子,人魂,居高临下地把法斯逼到绝路里去,说法斯法菲莱特,你要合作的是你见过最恶的恶,你所有将要进行的计划对你的同伴而言都是最深的背叛,我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只要现在你回头,你就还能回到你的斑斓世界去,你还能做个无知的幸福的受一尊佛陀庇护的孩子,你要如何做?
法斯法菲莱特有一瞬间的动摇,他躯干里的磷叶石颤抖起来,同他传递恐惧,双腿的玛瑙把他钉在原地,让他植根于七色土里,双臂的合金波涛样涌动要将他溺毙,属于他人的智慧的头颅蛇一样诱惑他,说放弃呀,放弃呀法斯,你可曾记得你是如何仰慕所有人都老师,你可曾记得同伴被击碎带走的悲剧,回头去,去回属于我们的甜蜜的梦去呀。于是法斯又看见安特库缄默的幻影,就在艾库美亚身后,冲他摇头,伸出食指比在唇上,复又裂开,成为一颗眼球,一片尘。而艾库美亚祥和地面无表情,只瞧法斯法菲莱特生出波纹的合金臂,揶挪地问他是不是害怕。
我是最恶的恶的帮凶,我敬爱他,所以无法忍受欺骗,我不恐惧,反倒是要提醒你。法斯像青金石一样风情万种的笑,迷人地口吐恶言,并上前一步去,宝石嘴唇几乎要贴在艾库美亚的下颌骨上。我亲爱的艾库美亚——当事人一瞬间皱起眉头,露出难以忍受的羞耻的表情——你可不能忘记你许诺我的,也不能忘记我们之间刻骨的仇恨。
你要小心,当我达成目的那一天,就要亲手抹杀你。
很好,王子笑起来,霞光万丈。他伸手捧住法斯的脸,扶起一个仰角,眼神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你已经像个人类了,法斯,像人类一样仇恨,像人类一样复仇,做得很好,你已经不能做一块剔透的宝石了,你已经无路可退了。从此之后地球上将不存在魂骨肉,只有名为法斯法菲莱特的不死的人了。
于是法斯结结实实地战栗起来,他似乎预感到一个无可避免的结局,他被曾经的法斯抛下,被朋友抛下,被同胞抛下,被老师抛下,最后也要被敌人抛下。他去注视艾库美亚月白色的眼仁,读来也只读出一个结局:
法斯法菲莱特要承受万年孤独。

花魁

*茶茶的花魁pa,胡编乱造一下。




法斯黏黏糊糊地缠着安特库不叫他走,嘴巴里不依不挠地说安特库小安安安宝贝你亲亲我呀,亲亲我我就给你唱小曲子听。冷冷淡淡的安特库禁不住涨红脸,别过头去把法斯脱落到臂膀的和服领口拉起来,白白净净的手套映在法斯的红衣服上。
他说法斯,别闹,我有事先走了,随后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一片软玉温香,从灯红酒绿中抽身而退了。法斯超生气,气得头顶的金钗子都颤抖,跺起脚下的木屐走出房去,路遇想要搭讪的酒客便恶狠狠地瞪回去,一副倾城面孔硬生生做出凶神恶煞来。她一遍咬牙切齿地发誓等下次,再等下次就要做什么霸王硬上弓生米煮熟饭非得亲安特库一口,却不想就武力值来说十个自己也抵不过他,眉眼悄悄生春。
楼里的妈妈和姑娘们都见怪不怪,都清楚法斯法花魁的发小是个冷冰冰的性冷淡军官,任法斯使出浑身解数都无动于衷。于是法斯每逢着一个姐妹就受一句调笑,什么嗳呀今天又失败了吗,下次再接再厉哟?我们的花魁大人又受挫啦,赌一把她第几次能亲到安军官吧,我赌第一千次!法斯垂头丧气地溜回房间去,心里又给安特库记下莫须有的一笔。
他凭什么不亲我!法斯坐在地板上,绿眼睛气得要滴出水来。她把面前小盘里最爱的糯米团戳得千疮百孔,却不往嘴里面放。安特库以前跟我那么好!她丢开手里的竹签,一头扑在被褥上哼哼唧唧,想自己小时候安特库小时候,两个人都白白嫩嫩伶伶俐俐,安特库拿银眼睛盯着法斯的,伸手去拉法斯的手,两只小手牵在一起。法斯在吃糖,脸颊鼓起圆圆的一团,安特库说法斯,法斯?于是法斯把注意力从嘴里的糖上挪回安特库脸上,含混地说怎么啦安特库?安特库非常,特别郑重地说,法斯,我长大以后就娶你。
小姑娘笑起来,笑出两个窝来,说安特库,我也喜欢你。两个小朋友也未害羞或如何,私自订了终身,彩礼是一块糖,嫁妆是个红蝴蝶结,二人在在脸蛋上交换了亲吻,用易拉罐上的拉环做戒指,欢欢喜喜地牵着手回家去。
而现在呢,法斯把平展的褥角揉成一团,连衣服都不愿换就缩进被窝里。安特库连亲亲我都不愿来,她咬咬牙,无端如此觉得,随即无比委屈,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晕开眼角一道红。这时木质推拉门突然嘎吱响起来,法斯很不开心,甚至更难过,抽抽噎噎地探出头去瞧是谁。这一瞧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眼泪稀里哗啦溃不成军,倒把安特库吓了一跳。他走过去,跪坐在法斯旁边,伸手去揩她的眼泪,白手套指尖染出浅红。
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法斯一把揽住脖颈。法斯把脸埋在安特库颈间,温热的眼泪顺着他脖子流下去。安特库抱住她,哄小孩儿似得拍拍她脊背,只听她在耳边说什么安特库你不能不喜欢我,声音百般委屈。他叹一口气,回头亲亲法斯耳尖,说法斯,等你长大,我就娶你。

世末歌声

艾库美亚捧起法斯的脸,一把花剪在他眼眶里搅动,挑出一颗蓝眼珠。法斯不反抗,兴许是吓着了,只是跪坐着任凭异物在眼眶里翻腾。饶是继承了青金石的智慧聪敏,他也想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这几天来这位王子总说莫名其妙的话。艾库美亚在领着法斯四处晃荡时是善谈的,甚少有他介绍不清楚的东西。但当他沉默,两人一前一后行在寂静的七色土上时,法斯盯着艾库美亚的脊背,觉得他单薄又孱弱。这是极不应该的,法斯想,又习惯性地撩拨耳边鬓发。艾库美亚在他面前彻底杀死安特库,彻底粉碎了他身上寄托着的所有宝石的愿望——也包括法斯法菲莱特的——却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朝他问好,欢迎他光临月球。
我理所应当憎恨他,将合金插入他月白的头颅里。法斯酝酿出满心恶念,用仅剩一只的眼睛剜王子的心,伸出一双合金臂要拥抱他,不料在王子的眼神里败下阵来。艾库美亚也盯着法斯,但不凶恶,不残忍,仅有古井不波的平淡。法斯的所有恶意像入了海的水珠,波澜都惊不起半分。于是他瑟缩了,放下胳膊,索性不去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法斯心道我在到来之前便做好了逝去的准备,发生什么也就无所谓了。
王子取一只珍珠填进空洞里,仍不放手,像是要把一块不呼吸不进食的宝石捏得粉碎。他说,法斯,我从来不蓄意伤害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你的同胞。法斯腹诽他,想前两天你当着我的面坐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甚至我出生前就有不少前辈被带走,再无醒来的可能,你如此讲良心就不会痛吗?
我还能等,再等一千、或者一万年,但大家等不了了。艾库美亚如此说,调整珍珠眼球的位置,异物入体搅得法斯一阵恶心。我们是灵魂,人类依靠我们支撑他们脆弱的肉体,失去了灵魂的肉体是行尸,失去了肉体的灵魂是游魂。而我们如今不需要支持一副肉体运作,理应消失,却不得不重复地过活。这是不正常的,我们所有人,所有月人都类似一个错误,我们存在本身即是不合理,唯一能使我们得到救赎的仍无动于衷,我们仍要被迫留在这世上。
法斯,法斯法菲莱特,打动他,打动那尊金刚,我将我们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必须成功。艾库美亚俯首吻法斯眼眶上的裂痕。法斯连同青金石一起震惊,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他瞧见王子面上是陌生的神情,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的情感,于是法斯更恐慌,他似乎天生就惧怕艾库美亚,恐惧他所带来的陌生和矛盾。王子不理会法斯,似乎是未察觉,又似乎懒得理会,只自顾自地说。
法斯法菲莱特,我在你诞生时就注视着你。你是最特殊的,毫无疑问,千年前你最像人类,现在也依然是。我目睹你历经生死别离,体验喜怒哀乐,我引导你来,引诱你踏入全套,现在你必须跟我站在一边了。你要去打动一块铁石,让他动摇,让我们的希望不落空,让你成为。
成为一个人,法斯。等你回来,我会教你如何做,我会给你一副支撑的灵魂。艾库美亚直起身,顺便将法斯从地上捞起来。法斯法菲莱特这辈子没有接受过这么大的信息量,他脑子晕晕沉沉,眼前冒金星。他生命中的每个阶段都承受着不相符的压力与厚望,他累了。
但法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必须这么做,为了任何人,为了安特库辰砂金刚老师,但唯独不为法斯。当年法斯想要做的,法斯法菲莱特许下的愿望,已经同回忆一起消逝了。
法斯眨着一双眼站定,左眼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他拢一拢蓝色短发,眯缝起眼睛来笑,笑着说。
我们一言为定。

丧钟为谁而鸣

法斯淹没在白金铸成的海里,耳侧是叮叮咚咚的声响,像被敲响的翡翠,但要宏大得多。他困倦得不行,想那些月人又耍什么花样,想要大喊一声冲进更深的深渊去,闭上眼做个冗长而无意义的梦。
是报时钟?法斯愈加不耐烦,本就稀薄的耐心被磨尽,于是他朝光投来的地方叫喊,不要敲了!飞溅的碎片在法斯的面颊上撞得粉碎,他猝不及防地被拜托了一整个冬季。
法斯出生,翠绿得像夏天的海水,经金刚老师的雕琢化作细致人型,天生是个剔透的物件,习字,说话,产生感情,会喜,有嬉笑怒骂,但同所有人一样,不哭。他眼泪落在身体里,愈难过愈凝实,使分子构的晶体一点点壮大,于是他长高,腿脚愈修长。他是最脆弱的最小的弟弟,未曾受过过多苦难,顶多因为调皮,不知撞碎在哪位兄弟裸露的肢体上,他生平最爱领袖,最爱老师。
所有宝石都如此,七情六欲缺一情,少悲哀。最年长的哥哥已经淡忘初次失去同伴的悲恸,甚至忘却自己喜好靠什么调剂近乎一成不变的生活。所以所有宝石都不老,他们面相不过十五六岁,有一颗苍老的宝石心。偶尔有人质疑老师的长相,问他,为什么只有老师如此成熟?面容刀削斧凿轮廓坚硬?拉碧丝找不出答案,他正在永恒的休眠中做他的好梦。
法斯不特殊,不独立,他自觉地朝自己身上担负重任,自觉成为孤独者的希望。他朝前进,对强大的需求要他蜕变,于是他换上玛瑙的腿,化成清风,在雪原上驰骋。
法斯,法斯,你不要添麻烦。这是他最常听的教训,只有他最孤单的朋友,只有安特库不这么讲。安特库是冬天的雪,是夏日里不存在的一泓泉,他甚至是单纯过法斯的,甚至是一整块透明的玻璃体。法斯想,我们是天地间唯一一对醒着的人,我们能占领冬季的所有美妙,我们是冬天里最活泛的生物,我们总要一直在一起。
还是不够,法斯想,他所需越来越多,于是用一双海水晶绿的壁换成白金。法斯真正不是法斯了,这一块合金补全他的七情六欲,液珠涓涓从他眼眶里溢出,他一瞬间从懵懂的孩提长至垂老,他从白金海里挣出,他高声喊。



“明明已经有了更快的腿!
明明已经有了更有力的双臂!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那么遥远!”

缄默

人类是柔软的,法斯,你想象不出他们是何种形态——肉体比蛞蝓更易腐烂,骨骼比起你来还要脆弱易折,而他们的灵魂,是强大美丽又不可磨灭的。
法斯瞧着月上皇子坐在桌前另一端,指尖托着叉子,神态慵懒且散漫。他想这王子端着安特库的眼睛时也是这般,目空一切,脚下踩着银灰色的沙 ,身后是空旷的黑色天空。法斯的本能驱使他要冲上去,他青金石的脑袋束缚他的脚步,于是最后一块安特库就在研磨声中灰飞烟灭了。月人王子还在朝嘴里填东西,法斯想,他胡乱猜测那只藕可能要填满自己内里的孔洞,好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事情。
青金石真的改变了我太多吗?法斯竭力回避这个问题。改变对于这块宝石而言迅猛不可阻,快到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察觉。法斯堪堪一千岁,用三百岁懵懂,用三百岁了解得失,用两百岁沉淀,最后变成别的模样。二百岁对法斯不过弹指一瞬间,而世界在改变,他本人在改变,以至于他有些跟不上节奏,只得慌忙抛弃一些回忆向前。
他下意识地撩拨齐耳的碎金蓝短发,面前伸来一只叉子,问他,你要不要尝尝看。法斯不明白应该做什么,学着模样咬上去,用要斩断一切的力气,崩碎了上唇,蓝眼睛去瞧有些错愕的王子。
粘糊糊的,有点恶心。
那么你决定要站在我们这边了吗?王子不置可否,坐回身,又恢复成闲散的样子。法斯说什么?答应什么?他青金石的唇开了又合,说好,我答应你,我会尽力使老师动摇。
不对?不对?法斯喊,我们不是应该救回安特库,我们的目的不是帮助老师吗?青金石告诉他,小傻瓜,你被老师骗了,我们都被老师骗了,所以我们应该先查明真相呀。可你难道不是最爱老师了吗?我们难道不都爱金刚老师吗?青金石谈一口气,说法斯,正因为我比谁都爱他,所以我才要揭穿他,接着归于沉寂。
法斯听王子说,法斯法菲莱特,你什么都不懂,我们这里没有生活,所有月人都在欢笑,但我们每一天,每一时每一秒都重复而无意义。每天不过是起床,上厕所,表面上欢乐的无所事事,上厕所,睡觉,我们不曾有过真正的生活,也不曾真正的活着。于是法斯隐隐约约地对他抱有同情,只在房里凝视属于自己的蓝的球时更明显些。
王子同他坐在一颗树下,王子在剪一盆花,法斯还在思考。王子用剪子挖走他的蓝眼睛,不痛,甚至来不及反应,法斯还来不及尖叫就感受到左眼黑了又亮,亮起朦胧的光。
他用完好的右眼瞧这位皇子,瞧他手间握着的玉石眼球,又无端想起了安特库,想起他黏连一些眼眶的银眼睛,想起他泥古不变的特有的凉冰冰的温柔,骨子里的合金又开始做痒。他听见王子说,我们只是希望被老师的祈祷抹去,我们希望从无尽的痛苦的循环脱离,拜托你了,法斯法菲莱特。
法斯不做声,青金石眯眼笑起来,算是默认。法斯想,安特库怎么办?他先托付给我冬天,我答应他要守护所有人,我答应老师要把他找回来,而现在我要肩负的已经不仅仅是冬天了,我该怎么办?他回忆起将手指插入七色细沙里的厚重感,想起安特库面对自己一双残臂时的愧疚的银眼睛,想他从一池水凝成一块石,于是想哭。
但法斯没有哭的能力,他只能说,再等等,安特库,我会找到方法拯救你的,我会找到保护所有人的方法的,我会担起整个冬季的,所以再等等,再等等安特库,我就快想到办法了。

失恋了,不难过

我有个朋友,叫法斯,是被抛弃的玻璃娃娃。不是字面上的玻璃娃娃,我意也不在说他精致好看,他只是脆,撞在桌角上都能骨折。
我这么叫他,是因为我们十岁那年冬天,我一雪球砸断了他的小腿。我那时候真的是吓傻了,想自己是不是超能力觉醒啊我的妈为什么我会砸断别人的腿骨,然后打着哆嗦蹭到倒地的法斯身边,问他你要不要紧,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脸上,冒起白气。我记得很清楚,即使这是十年前的故事,法斯躺在地上,半边脸没在雪里,他也在哭,细声细气的,我以为他要怪我,但他开口第一句不是责骂,而是“你能不能不要不跟我玩。”
你能不能不要不跟我玩,唉,现在想来,我是真的不明白法斯法菲莱特这个人是多么孤独,他这辈子第一个朋友没准就是我,说不准还是最后一个。我跟他相识在城里最南的那条街尾,我见他有绿色的头发和绿眼睛,于是跑过去问他你能不能跟我做朋友,还努力从口袋里搜刮出一颗糖,青苹果味。法斯被我吓住,睁大他的绿色眼睛,说好的,你叫什么,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朋友了,我是法斯法菲莱特,你好。
我知道他是个孤儿,因为他带我去过他住的那间福利院,唯一的看护兼院长是个和尚,长得挺凶,但待人很温柔,很郑重的把法斯拜托给我,使尚年少的我有种重任在身的自豪感——虽然的确是重任没错。他在院里有没有朋友我不清楚,但据我所知这么脆弱的也就他一个。
法斯这么说的时候低下头,让绿色的头发掩住脸,我猜他肯定想哭,但他只是抽抽鼻子,又抬头告诉我大家都对他很好,大家都是很棒的人。我没有告诉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孤独,因为我听的出,所有人都只是照顾他,而把他放在平等位置看待的却没有,所以他就是被棉花包裹的一颗宝石,是特殊的,也是孤零零一个的。
于是从那时开始,我天天都会带法斯去他没去过的地方,偶尔还要翘课出来陪他。他很不赞同我翘课,但他的绿色眼睛里都是喜意,所以我知道他也开心。也许就是从那时候,我就有点喜欢他,少年嘛,总是春心萌动。我每天爬墙出来找他,法斯蹲在我学校后墙的一朵冬青里,在我落地的时候抬头冲我笑。
我希望法斯不再孤独,事实也的确如此。五年前,我第一次没在冬青里看见那双绿眼睛,两条街外的空地没有,半边城外的猫咪聚集地也没有,我一个人坐在猫咪堆里——大家都认识,我坚持喂了它们好几年——想东想西,偷偷掉眼泪。
晚上我偷偷溜出去,去福利院找他,可我没进去,我远远地看见绿色的法斯拉着另一个我未曾见过的男生,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法斯同以往一样叽叽喳喳,哪个白头发的男生话不多,只是偶尔点头或做些别的什么附和他。
直到两个礼拜之后,我才再次见到他。
法斯法菲莱特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从各方面来讲。我认识的法斯即使是笑也透着股悲凉气,只是小心翼翼地藏好,但现在的法斯,真正亮闪闪像颗璀璨的透明小石块,绿眼睛里是我陌生也熟悉的东西。
我们一起坐在猫咪旁边,猫咪在我腿上prrrrrr地打呼,午后阳光温暖的刚刚好,法斯说,喂,我跟你讲哦,我有新朋友了,他叫安特库琪赛特,我叫他安特库,他真的很好呢!
我看着法斯,觉得自己将要失去他了,说嗯,然后呢。
法斯摸摸头发,现在正值寒冬,他的毛线手套和头发擦出静电,绿色的头发傻乎乎的飘起来。他提起安特库,就开心地止不住笑,我想他这么开心,应该也还好。
安特库他跟我一样啊,法斯说,把下巴戳进围巾里。他有嗜睡症,这是老师告诉我的,一年到头难得醒着,只有冬天——没准是冻醒了——他会出现。今年我们第一次相见,而我是他第一个朋友。
我看着法斯,他似乎真正走出了孤独,他不只是只有我的法斯了。我不止一点得难过,但我觉得也不算差,因为我是认真的爱他,现在法斯找到能将他平等对待的人了,这是件好事,他终于有能同他一起,跟他一起欢乐的陪伴者了。
夜已深,猫咪早就散去,我听法斯讲了一下午的安特库,倒豆子似得。他不厌烦,我也认真听,我从法斯的嘴里去了解安特库,发现他可能还不错,认真,严谨,有点儿反应迟钝,表达不出什么的时候就沉默.....法斯在描述安特库的时候,让我想起十年前倒在雪里的他,流泪不为疼痛,却为孤独。我说法斯,时间不早了吧,再不回去光头老师就要着急啦。
法斯瞪我一眼,扬起手说再这样叫老师他就要给我好看,却笑出声来。他转过身去,蹦蹦跳跳地朝远处走去,我朝他喊。
法斯法菲莱特!你喜欢安特库对不对!
他站在巷口回望我,太阳从他身后落下,他似乎发着粼粼的光。
对呀!我最喜欢安特库啦!
大家好,我暗恋一个人十几年,今天正式失恋了。但感觉并不是太糟,原因很多,讲不太清楚。我低下头,眼泪落进雪里,融化出一个个小的空洞。



我说这是糖。哼。
@臣沨

往者犹可谏

金刚老师说,我们首先要抛去过往,才能直面未来。

我时常想,安特库会在冬日里做什么。
自我一人巡冬起始,方才发觉这冬天不如我想象一般寂寥——不如说宁静是少有的。我无数次被风呼啸着卷起,浪一样摔打在山头,好在世上浑然是雪,我最脆弱的也仅是属于自己的躯干不曾同雪片一起崩成绿色的光点。
还是一整块磷叶石时我便听说过他的名头,安特库,春夏秋不过是一池水,冬日里成石,仅凭一人袒护所有同伴。这时我就已经对他抱有一种穆肃的憧憬,这应当是多强大一块宝石,在冬季的阳光下闪烁,一柄刀斩尽邪魔。
翡翠说他不硬,硬度甚至低于你;庸医说不清楚,我从未拼过一块只存在于冬季的晶石,于是我去问老师。老师说,天愈冷,安特库愈强,他就是如此一块宝石。我不理解,老师瞧我许久,只叹息,他说法斯,那是我们都不能明白的,安特库仅能在冬季呼吸,他生命中尽是严冬,所以我们不能了解他,就像不能了解冬季里多少日都有雪飞舞,这是只有安特库——只有冬之石所能清楚的秘密。
所以我认为他强大且神秘,猜他生得波尔兹一样冷峻,眼神足以致命,发丝就能断石。可我又怜悯他,照理来讲这种感情不赢诞生与弱的一方,可我就是如此奇怪。我总梦见水色的影子落在白雪里,又化作银色的尘,总梦见漫天风霜裹挟无数月影匍匐在某人脚下,那背影能让我想起离了群的水母,是沧海一粟,是微不足道。
直到我失了双腿,去分享安特库的冬天。
是很温柔的,安特库。我清楚自己是他所有麻烦的源头,我甚至总认为他要跟金刚老师申请离队扔下我一人去面对所有人的梦。可他只斥责我,帮我完成我应做的工作,跟我一同坐在高地上眺望冰原。
银色的安特库是冬天的温柔,我执意这么想,偶尔也会回味小钻提过的恋爱,思索我跟安特库日日如此,算不算恋爱。往日并不是特别准确的直觉叫我不要去,澎湃的好奇心竟也按捺不动,于是我便不做声,在银色的眸子瞧来时冲他笑。
而今我同安特库分别大约三百余年,我们重新拥有新的摩尔伽与高修,我如同他们从前关照我一样关照小摩尔伽和小高修,我讲我还是块磷叶石,还只是失了腿的故事。我故作神秘地讲,知道吗,我曾经拥有整个冬日的温柔。他们抚摸我鎏金的手臂,问我,曾经?那现在呢,法斯前辈?你现在还拥有冬日的温柔吗?
我瞧摩尔伽粉色的剔透的眼睛,能看出无数次午夜梦魇包裹我,我指尖化作液体夺眶而出,安特库,我冬日的骄子就站在渊底用他的银眼睛看我,张口欲言又散做一世尘埃。我想我们本身一样寂寞,他要承受冬天我要承受弱小。我们都是脆弱的宝石,我被所有人护在和煦四季里,他却要独自替世界分担孤独,临分别时将他仅有的冬天托付给我。他是相信法斯会成为强者,还是仅有我一人能交付?
我摸摩尔伽的头发,我说当然,只要冬天会到来,我就拥有它全部的温柔,我会一个人负担所有人的安全,也会独占老师的关爱。小摩尔伽不服气地要同我讲道理,我跑起来,将所有人抛在身后,我告诉我自己,说你仍是法斯,你还未曾摸清什么是恋爱,你还要替安特库守护冬天,你还要向前进。
我们是宝石,我们是骨,我们坚硬,我们流不出泪水,我们碎裂时要经历痛处。而我碎过万次,甚至身体都残缺,疼痛于我而言是家常便饭,我之所以还能凭一副残躯苟活,是因为他一直同我说。
冬天的温柔,银色的安特库悄声说,法斯,笑吧,过于痛的话就笑起来向前去,冬天就要拜托你了。
我说好,好的安特库,我能守护冬天,守护所有人的美梦。等我去月上寻回你,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