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

仅用来缓解病情,陈述痛苦。

花魁

*茶茶的花魁pa,胡编乱造一下。




法斯黏黏糊糊地缠着安特库不叫他走,嘴巴里不依不挠地说安特库小安安安宝贝你亲亲我呀,亲亲我我就给你唱小曲子听。冷冷淡淡的安特库禁不住涨红脸,别过头去把法斯脱落到臂膀的和服领口拉起来,白白净净的手套映在法斯的红衣服上。
他说法斯,别闹,我有事先走了,随后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一片软玉温香,从灯红酒绿中抽身而退了。法斯超生气,气得头顶的金钗子都颤抖,跺起脚下的木屐走出房去,路遇想要搭讪的酒客便恶狠狠地瞪回去,一副倾城面孔硬生生做出凶神恶煞来。她一遍咬牙切齿地发誓等下次,再等下次就要做什么霸王硬上弓生米煮熟饭非得亲安特库一口,却不想就武力值来说十个自己也抵不过他,眉眼悄悄生春。
楼里的妈妈和姑娘们都见怪不怪,都清楚法斯法花魁的发小是个冷冰冰的性冷淡军官,任法斯使出浑身解数都无动于衷。于是法斯每逢着一个姐妹就受一句调笑,什么嗳呀今天又失败了吗,下次再接再厉哟?我们的花魁大人又受挫啦,赌一把她第几次能亲到安军官吧,我赌第一千次!法斯垂头丧气地溜回房间去,心里又给安特库记下莫须有的一笔。
他凭什么不亲我!法斯坐在地板上,绿眼睛气得要滴出水来。她把面前小盘里最爱的糯米团戳得千疮百孔,却不往嘴里面放。安特库以前跟我那么好!她丢开手里的竹签,一头扑在被褥上哼哼唧唧,想自己小时候安特库小时候,两个人都白白嫩嫩伶伶俐俐,安特库拿银眼睛盯着法斯的,伸手去拉法斯的手,两只小手牵在一起。法斯在吃糖,脸颊鼓起圆圆的一团,安特库说法斯,法斯?于是法斯把注意力从嘴里的糖上挪回安特库脸上,含混地说怎么啦安特库?安特库非常,特别郑重地说,法斯,我长大以后就娶你。
小姑娘笑起来,笑出两个窝来,说安特库,我也喜欢你。两个小朋友也未害羞或如何,私自订了终身,彩礼是一块糖,嫁妆是个红蝴蝶结,二人在在脸蛋上交换了亲吻,用易拉罐上的拉环做戒指,欢欢喜喜地牵着手回家去。
而现在呢,法斯把平展的褥角揉成一团,连衣服都不愿换就缩进被窝里。安特库连亲亲我都不愿来,她咬咬牙,无端如此觉得,随即无比委屈,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晕开眼角一道红。这时木质推拉门突然嘎吱响起来,法斯很不开心,甚至更难过,抽抽噎噎地探出头去瞧是谁。这一瞧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眼泪稀里哗啦溃不成军,倒把安特库吓了一跳。他走过去,跪坐在法斯旁边,伸手去揩她的眼泪,白手套指尖染出浅红。
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法斯一把揽住脖颈。法斯把脸埋在安特库颈间,温热的眼泪顺着他脖子流下去。安特库抱住她,哄小孩儿似得拍拍她脊背,只听她在耳边说什么安特库你不能不喜欢我,声音百般委屈。他叹一口气,回头亲亲法斯耳尖,说法斯,等你长大,我就娶你。

丧钟为谁而鸣

法斯淹没在白金铸成的海里,耳侧是叮叮咚咚的声响,像被敲响的翡翠,但要宏大得多。他困倦得不行,想那些月人又耍什么花样,想要大喊一声冲进更深的深渊去,闭上眼做个冗长而无意义的梦。
是报时钟?法斯愈加不耐烦,本就稀薄的耐心被磨尽,于是他朝光投来的地方叫喊,不要敲了!飞溅的碎片在法斯的面颊上撞得粉碎,他猝不及防地被拜托了一整个冬季。
法斯出生,翠绿得像夏天的海水,经金刚老师的雕琢化作细致人型,天生是个剔透的物件,习字,说话,产生感情,会喜,有嬉笑怒骂,但同所有人一样,不哭。他眼泪落在身体里,愈难过愈凝实,使分子构的晶体一点点壮大,于是他长高,腿脚愈修长。他是最脆弱的最小的弟弟,未曾受过过多苦难,顶多因为调皮,不知撞碎在哪位兄弟裸露的肢体上,他生平最爱领袖,最爱老师。
所有宝石都如此,七情六欲缺一情,少悲哀。最年长的哥哥已经淡忘初次失去同伴的悲恸,甚至忘却自己喜好靠什么调剂近乎一成不变的生活。所以所有宝石都不老,他们面相不过十五六岁,有一颗苍老的宝石心。偶尔有人质疑老师的长相,问他,为什么只有老师如此成熟?面容刀削斧凿轮廓坚硬?拉碧丝找不出答案,他正在永恒的休眠中做他的好梦。
法斯不特殊,不独立,他自觉地朝自己身上担负重任,自觉成为孤独者的希望。他朝前进,对强大的需求要他蜕变,于是他换上玛瑙的腿,化成清风,在雪原上驰骋。
法斯,法斯,你不要添麻烦。这是他最常听的教训,只有他最孤单的朋友,只有安特库不这么讲。安特库是冬天的雪,是夏日里不存在的一泓泉,他甚至是单纯过法斯的,甚至是一整块透明的玻璃体。法斯想,我们是天地间唯一一对醒着的人,我们能占领冬季的所有美妙,我们是冬天里最活泛的生物,我们总要一直在一起。
还是不够,法斯想,他所需越来越多,于是用一双海水晶绿的壁换成白金。法斯真正不是法斯了,这一块合金补全他的七情六欲,液珠涓涓从他眼眶里溢出,他一瞬间从懵懂的孩提长至垂老,他从白金海里挣出,他高声喊。



“明明已经有了更快的腿!
明明已经有了更有力的双臂!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那么遥远!”

缄默

人类是柔软的,法斯,你想象不出他们是何种形态——肉体比蛞蝓更易腐烂,骨骼比起你来还要脆弱易折,而他们的灵魂,是强大美丽又不可磨灭的。
法斯瞧着月上皇子坐在桌前另一端,指尖托着叉子,神态慵懒且散漫。他想这王子端着安特库的眼睛时也是这般,目空一切,脚下踩着银灰色的沙 ,身后是空旷的黑色天空。法斯的本能驱使他要冲上去,他青金石的脑袋束缚他的脚步,于是最后一块安特库就在研磨声中灰飞烟灭了。月人王子还在朝嘴里填东西,法斯想,他胡乱猜测那只藕可能要填满自己内里的孔洞,好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事情。
青金石真的改变了我太多吗?法斯竭力回避这个问题。改变对于这块宝石而言迅猛不可阻,快到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察觉。法斯堪堪一千岁,用三百岁懵懂,用三百岁了解得失,用两百岁沉淀,最后变成别的模样。二百岁对法斯不过弹指一瞬间,而世界在改变,他本人在改变,以至于他有些跟不上节奏,只得慌忙抛弃一些回忆向前。
他下意识地撩拨齐耳的碎金蓝短发,面前伸来一只叉子,问他,你要不要尝尝看。法斯不明白应该做什么,学着模样咬上去,用要斩断一切的力气,崩碎了上唇,蓝眼睛去瞧有些错愕的王子。
粘糊糊的,有点恶心。
那么你决定要站在我们这边了吗?王子不置可否,坐回身,又恢复成闲散的样子。法斯说什么?答应什么?他青金石的唇开了又合,说好,我答应你,我会尽力使老师动摇。
不对?不对?法斯喊,我们不是应该救回安特库,我们的目的不是帮助老师吗?青金石告诉他,小傻瓜,你被老师骗了,我们都被老师骗了,所以我们应该先查明真相呀。可你难道不是最爱老师了吗?我们难道不都爱金刚老师吗?青金石谈一口气,说法斯,正因为我比谁都爱他,所以我才要揭穿他,接着归于沉寂。
法斯听王子说,法斯法菲莱特,你什么都不懂,我们这里没有生活,所有月人都在欢笑,但我们每一天,每一时每一秒都重复而无意义。每天不过是起床,上厕所,表面上欢乐的无所事事,上厕所,睡觉,我们不曾有过真正的生活,也不曾真正的活着。于是法斯隐隐约约地对他抱有同情,只在房里凝视属于自己的蓝的球时更明显些。
王子同他坐在一颗树下,王子在剪一盆花,法斯还在思考。王子用剪子挖走他的蓝眼睛,不痛,甚至来不及反应,法斯还来不及尖叫就感受到左眼黑了又亮,亮起朦胧的光。
他用完好的右眼瞧这位皇子,瞧他手间握着的玉石眼球,又无端想起了安特库,想起他黏连一些眼眶的银眼睛,想起他泥古不变的特有的凉冰冰的温柔,骨子里的合金又开始做痒。他听见王子说,我们只是希望被老师的祈祷抹去,我们希望从无尽的痛苦的循环脱离,拜托你了,法斯法菲莱特。
法斯不做声,青金石眯眼笑起来,算是默认。法斯想,安特库怎么办?他先托付给我冬天,我答应他要守护所有人,我答应老师要把他找回来,而现在我要肩负的已经不仅仅是冬天了,我该怎么办?他回忆起将手指插入七色细沙里的厚重感,想起安特库面对自己一双残臂时的愧疚的银眼睛,想他从一池水凝成一块石,于是想哭。
但法斯没有哭的能力,他只能说,再等等,安特库,我会找到方法拯救你的,我会找到保护所有人的方法的,我会担起整个冬季的,所以再等等,再等等安特库,我就快想到办法了。

失恋了,不难过

我有个朋友,叫法斯,是被抛弃的玻璃娃娃。不是字面上的玻璃娃娃,我意也不在说他精致好看,他只是脆,撞在桌角上都能骨折。
我这么叫他,是因为我们十岁那年冬天,我一雪球砸断了他的小腿。我那时候真的是吓傻了,想自己是不是超能力觉醒啊我的妈为什么我会砸断别人的腿骨,然后打着哆嗦蹭到倒地的法斯身边,问他你要不要紧,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脸上,冒起白气。我记得很清楚,即使这是十年前的故事,法斯躺在地上,半边脸没在雪里,他也在哭,细声细气的,我以为他要怪我,但他开口第一句不是责骂,而是“你能不能不要不跟我玩。”
你能不能不要不跟我玩,唉,现在想来,我是真的不明白法斯法菲莱特这个人是多么孤独,他这辈子第一个朋友没准就是我,说不准还是最后一个。我跟他相识在城里最南的那条街尾,我见他有绿色的头发和绿眼睛,于是跑过去问他你能不能跟我做朋友,还努力从口袋里搜刮出一颗糖,青苹果味。法斯被我吓住,睁大他的绿色眼睛,说好的,你叫什么,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朋友了,我是法斯法菲莱特,你好。
我知道他是个孤儿,因为他带我去过他住的那间福利院,唯一的看护兼院长是个和尚,长得挺凶,但待人很温柔,很郑重的把法斯拜托给我,使尚年少的我有种重任在身的自豪感——虽然的确是重任没错。他在院里有没有朋友我不清楚,但据我所知这么脆弱的也就他一个。
法斯这么说的时候低下头,让绿色的头发掩住脸,我猜他肯定想哭,但他只是抽抽鼻子,又抬头告诉我大家都对他很好,大家都是很棒的人。我没有告诉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孤独,因为我听的出,所有人都只是照顾他,而把他放在平等位置看待的却没有,所以他就是被棉花包裹的一颗宝石,是特殊的,也是孤零零一个的。
于是从那时开始,我天天都会带法斯去他没去过的地方,偶尔还要翘课出来陪他。他很不赞同我翘课,但他的绿色眼睛里都是喜意,所以我知道他也开心。也许就是从那时候,我就有点喜欢他,少年嘛,总是春心萌动。我每天爬墙出来找他,法斯蹲在我学校后墙的一朵冬青里,在我落地的时候抬头冲我笑。
我希望法斯不再孤独,事实也的确如此。五年前,我第一次没在冬青里看见那双绿眼睛,两条街外的空地没有,半边城外的猫咪聚集地也没有,我一个人坐在猫咪堆里——大家都认识,我坚持喂了它们好几年——想东想西,偷偷掉眼泪。
晚上我偷偷溜出去,去福利院找他,可我没进去,我远远地看见绿色的法斯拉着另一个我未曾见过的男生,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法斯同以往一样叽叽喳喳,哪个白头发的男生话不多,只是偶尔点头或做些别的什么附和他。
直到两个礼拜之后,我才再次见到他。
法斯法菲莱特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从各方面来讲。我认识的法斯即使是笑也透着股悲凉气,只是小心翼翼地藏好,但现在的法斯,真正亮闪闪像颗璀璨的透明小石块,绿眼睛里是我陌生也熟悉的东西。
我们一起坐在猫咪旁边,猫咪在我腿上prrrrrr地打呼,午后阳光温暖的刚刚好,法斯说,喂,我跟你讲哦,我有新朋友了,他叫安特库琪赛特,我叫他安特库,他真的很好呢!
我看着法斯,觉得自己将要失去他了,说嗯,然后呢。
法斯摸摸头发,现在正值寒冬,他的毛线手套和头发擦出静电,绿色的头发傻乎乎的飘起来。他提起安特库,就开心地止不住笑,我想他这么开心,应该也还好。
安特库他跟我一样啊,法斯说,把下巴戳进围巾里。他有嗜睡症,这是老师告诉我的,一年到头难得醒着,只有冬天——没准是冻醒了——他会出现。今年我们第一次相见,而我是他第一个朋友。
我看着法斯,他似乎真正走出了孤独,他不只是只有我的法斯了。我不止一点得难过,但我觉得也不算差,因为我是认真的爱他,现在法斯找到能将他平等对待的人了,这是件好事,他终于有能同他一起,跟他一起欢乐的陪伴者了。
夜已深,猫咪早就散去,我听法斯讲了一下午的安特库,倒豆子似得。他不厌烦,我也认真听,我从法斯的嘴里去了解安特库,发现他可能还不错,认真,严谨,有点儿反应迟钝,表达不出什么的时候就沉默.....法斯在描述安特库的时候,让我想起十年前倒在雪里的他,流泪不为疼痛,却为孤独。我说法斯,时间不早了吧,再不回去光头老师就要着急啦。
法斯瞪我一眼,扬起手说再这样叫老师他就要给我好看,却笑出声来。他转过身去,蹦蹦跳跳地朝远处走去,我朝他喊。
法斯法菲莱特!你喜欢安特库对不对!
他站在巷口回望我,太阳从他身后落下,他似乎发着粼粼的光。
对呀!我最喜欢安特库啦!
大家好,我暗恋一个人十几年,今天正式失恋了。但感觉并不是太糟,原因很多,讲不太清楚。我低下头,眼泪落进雪里,融化出一个个小的空洞。



我说这是糖。哼。
@臣沨

往者犹可谏

金刚老师说,我们首先要抛去过往,才能直面未来。

我时常想,安特库会在冬日里做什么。
自我一人巡冬起始,方才发觉这冬天不如我想象一般寂寥——不如说宁静是少有的。我无数次被风呼啸着卷起,浪一样摔打在山头,好在世上浑然是雪,我最脆弱的也仅是属于自己的躯干不曾同雪片一起崩成绿色的光点。
还是一整块磷叶石时我便听说过他的名头,安特库,春夏秋不过是一池水,冬日里成石,仅凭一人袒护所有同伴。这时我就已经对他抱有一种穆肃的憧憬,这应当是多强大一块宝石,在冬季的阳光下闪烁,一柄刀斩尽邪魔。
翡翠说他不硬,硬度甚至低于你;庸医说不清楚,我从未拼过一块只存在于冬季的晶石,于是我去问老师。老师说,天愈冷,安特库愈强,他就是如此一块宝石。我不理解,老师瞧我许久,只叹息,他说法斯,那是我们都不能明白的,安特库仅能在冬季呼吸,他生命中尽是严冬,所以我们不能了解他,就像不能了解冬季里多少日都有雪飞舞,这是只有安特库——只有冬之石所能清楚的秘密。
所以我认为他强大且神秘,猜他生得波尔兹一样冷峻,眼神足以致命,发丝就能断石。可我又怜悯他,照理来讲这种感情不赢诞生与弱的一方,可我就是如此奇怪。我总梦见水色的影子落在白雪里,又化作银色的尘,总梦见漫天风霜裹挟无数月影匍匐在某人脚下,那背影能让我想起离了群的水母,是沧海一粟,是微不足道。
直到我失了双腿,去分享安特库的冬天。
是很温柔的,安特库。我清楚自己是他所有麻烦的源头,我甚至总认为他要跟金刚老师申请离队扔下我一人去面对所有人的梦。可他只斥责我,帮我完成我应做的工作,跟我一同坐在高地上眺望冰原。
银色的安特库是冬天的温柔,我执意这么想,偶尔也会回味小钻提过的恋爱,思索我跟安特库日日如此,算不算恋爱。往日并不是特别准确的直觉叫我不要去,澎湃的好奇心竟也按捺不动,于是我便不做声,在银色的眸子瞧来时冲他笑。
而今我同安特库分别大约三百余年,我们重新拥有新的摩尔伽与高修,我如同他们从前关照我一样关照小摩尔伽和小高修,我讲我还是块磷叶石,还只是失了腿的故事。我故作神秘地讲,知道吗,我曾经拥有整个冬日的温柔。他们抚摸我鎏金的手臂,问我,曾经?那现在呢,法斯前辈?你现在还拥有冬日的温柔吗?
我瞧摩尔伽粉色的剔透的眼睛,能看出无数次午夜梦魇包裹我,我指尖化作液体夺眶而出,安特库,我冬日的骄子就站在渊底用他的银眼睛看我,张口欲言又散做一世尘埃。我想我们本身一样寂寞,他要承受冬天我要承受弱小。我们都是脆弱的宝石,我被所有人护在和煦四季里,他却要独自替世界分担孤独,临分别时将他仅有的冬天托付给我。他是相信法斯会成为强者,还是仅有我一人能交付?
我摸摩尔伽的头发,我说当然,只要冬天会到来,我就拥有它全部的温柔,我会一个人负担所有人的安全,也会独占老师的关爱。小摩尔伽不服气地要同我讲道理,我跑起来,将所有人抛在身后,我告诉我自己,说你仍是法斯,你还未曾摸清什么是恋爱,你还要替安特库守护冬天,你还要向前进。
我们是宝石,我们是骨,我们坚硬,我们流不出泪水,我们碎裂时要经历痛处。而我碎过万次,甚至身体都残缺,疼痛于我而言是家常便饭,我之所以还能凭一副残躯苟活,是因为他一直同我说。
冬天的温柔,银色的安特库悄声说,法斯,笑吧,过于痛的话就笑起来向前去,冬天就要拜托你了。
我说好,好的安特库,我能守护冬天,守护所有人的美梦。等我去月上寻回你,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于春日凋零

等等我,等等我嘛安特库!慢一点!法斯还在和一块冰纠缠,这是他数不清第几次将刀刃卡在结晶里,而他眼角瞥见自己的第一位搭档正安静地向更远处走去,慌忙叫喊出声。安特库有些厌烦他的叽叽喳喳与近乎无作为,但仍放慢步子等这不靠谱的搭档解决自己的麻烦。
尽管有了新的更灵活的双腿,法斯仍是个颇麻烦的存在——对安特库来说,毕竟其他宝石正做着瑰丽的梦。他不止一次地想要堵住法斯的嘴,叫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还自己一个宁静且少有的和煦冬日。这时法斯拔出他那把过于纤细的刀,磕磕碰碰来到安特库身边,他仰起脸露出微笑,阳光穿透他的头发在冰面上抹出一片绿。
你看,安特库,我做到了。法斯颇得意地朝安特库撇嘴,身后是一片狼藉,将断不断的冰随着波浪起起伏伏。安特库打算保持沉默,他并没有与法斯打交道的经验,也没有同不自觉者的,所以他迈开步子,率先走开去。法斯并没有得到意料中的夸赞,但他早已习惯,事实上他在除了冬天之外的时节被他人夸赞的可能性也近乎为零,所以他并不太在乎。他驻足等安特库走远,直到对方的背影化作银灰色的尘埃,便风似得追过去,咯咯的笑声在风中拉成一长串。
安特库不理他,径自踩开一块冰,比法斯完美数倍地完成任务。法斯站在一边看他,凝神数他发丝上闪跃的光,脚尖叮叮当当踏着节拍,忽然开口问他,安特库,你见过花吗?我是说活的,充满汁水与香气的,会引来蝴蝶的那种?
如你所见,冻原上寸草不生,法斯。安特库收刀归鞘,对于这近乎无礼的问题也仍旧冷淡,法斯摸摸脑袋,拨乱一头青发。我刚刚想到了很好的主意,安特库,法斯凑近搭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二人接触时叮当一声脆响,于是安特库便少有地坏心眼地猜想对方的手臂上会不会出现裂痕。他低头去瞧法斯的绿眼,心里生出疑问。
书上所描绘的黑白颜色是不是就这般绿?待到春日我在暖风中融成一滩水时花的叶草的茎是否也是这般绿?
法斯被安特库盯得紧,以为自己又惹他不快,于是放松一百分之一的力气,更灿烂地朝他笑。安特库,我春天去原上偷一把花,趁老师午、咳冥想时溜去找你,把花朵倾进你作的水里,明年冬天你苏醒时会不会就能见到春天?
这倒是很有意思。安特库这般想,禁不住笑起来,他竟有点期待从自己身上开出花的模样——这无疑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于是他说好。被惊到的反而是法斯,他见安特库似乎把自己的胡言乱语当了真,甚至宣誓一样同自己说好,慌得想要松开他用这双新腿跑开去,但又忽然对这冬之子充满愧疚、或者说是同情。法斯说,好,郑重其事地。
我们约好了,安特库。你等着瞧,我当时编辑博物志的工作可没白做。我要把有名的没名的花都投给你,让你在春夏秋天做花香味的梦。
安特库又沉默地盯他一阵子,没法子,他甚少能同别人交流,所以对接下来应产生的对话止不住地茫然。法斯倒是不在乎,又轻灵地跑开,任刀鞘在冰的棱角上敲敲打打。他跑得总是极快,但安特库不去追赶他,只是沿着过去千百年来的路途踱步。
法斯远远在前面喊他,说安特库!这块冰又跟我说话!它说我脆得像,呃——饼干是什么?但我要将它敲碎!我要让它清楚它不管如何坚硬,都胜不过我黑曜石的刃!
这也是安特库从未有过的体验,他过去未曾听过浮冰发出声音,这片广袤的极地向来寂静无比,但法斯的喋喋不休常让他生疑。安特库忍不住想起老师,想在自己无法见到的时节法斯是否仍是这般聒噪,但他觉得这总比过往的冬天好。
一个人的冬天总太清冷,两个人的冬天吵闹得巧好。
安特库从未期待春天,但今年不同,因为有块绿色的宝石欠他一个承诺。法斯不知在做什么,安静下来,于是安特库向他在的地方奔去。

无冬之夜

安特库,是我,法斯,今年的浮冰要好切不少,又有能跟我们一起做冬季巡逻的宝石了。你们没准见过,是郭斯特,但现在我们叫他黑水晶,嗳,最初我总是认他成你,为此还被敲碎几次,但我忍不住。
我忍不住,安特库,钻石说这是爱情,辰砂骂我是个傻子,老师摸我的脑袋,告诉我今年冬天就不会了。可不会什么?不会独自一人哒哒行在冰上吗?还是说我能同别人炫耀我在冰上滑行时超帅的模样?黑水晶救我很多回,每次我们都一样支离破碎,这时候我就总想起你,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是我的过错使你同老师分别,明明只有冬日才能重逢,初次的拥抱却是最后一次。
对不起,安特库,近段时间我糟糕的可以,总是哭——老师说这叫哭,叫流泪,是过去古老生物的陋习,可我无法控制这种行为。我总看见你在阳光下瞧我,张张嘴说两句话就又分崩离析,我记不得你说什么,但我想你总是帮我渡过难关,可能是趁轻松时骂我两句傻瓜。
安特库,我更强了,就连波尔兹也认可我,我一人就能击溃旧式的新式的月人,可我仍记得我是块硬度3.5的磷叶石,身体薄荷色,任何宝石接触我都能使我产生裂痕。我贝壳做的双腿给我速度,合金的双臂使我有力,甚至青金石的脑袋能让我看上去更好看些,但我的心仍旧没变,我还只有一颗磷叶石做的心。我开始后悔,没准当初就应当认认真真完成博物志,冬眠时悄悄溜出来找你,同你在冰天雪地里开拓新世界。
我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是不是法斯,但我知道你仍是你,即便我总将黑水晶错认,即便我今后可能连磷叶石做的心都要被替换,可我仍记得你。
这或许就是古老生物之间流传的爱,我是一颗宝石,可我爱你,但不像钻石爱着波尔兹,也不像我爱辰砂,因为他们在或不在都会给我们带来痛苦,而你不一样,安特库,我总是被你救赎。
今年的浮冰其实一点也不好敲,它们仍辛辣地嘲讽我,偶尔对我表示关心。黑水晶总走在我身侧但你在哪里。
安特库,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