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柴

初次死亡

雷狮死在一个连绵的雨季。
安迷修发现这恶党时,他的躯体已经腐烂,白玉骨头上无比清晰地缭绕着恶的气味。雷狮不远处落着一顶帽子,还有脏污的红的围巾,安迷修了然,这就是卡米尔。也对,卡米尔是不可能丢下雷狮一个人跑掉的,安迷修如此想,着手去掩埋尸体。
他先挖小坑,把少年的骨架连同遗物一股脑儿埋进坑里,没来由地在泥土一点点没过尸骨时感到悲哀。安迷修从不认为卡米尔是个坏孩子,他只是坚守自己应坚守的,义无反顾地追随他的兄长,现在看来其心果真坚不可摧,连死亡都不能使他退缩。
接下来是为雷狮造一座墓穴。安迷修没有铲子,只得委屈一双冷热流充当工具。这时雨又稀稀落落地下起来,遮住雷狮的白面骨,安迷修猛然间觉得雷狮还活着,只是剔透紫眼睛变成黑色,不可一世的笑容叫雨冲刷干净。泥水和着不清不楚的东西淌在安迷修脚边,他猛得一哆嗦,想跳开去,恐惧雷狮腐烂的皮肉缠住他。
墓穴挖得已有半人高,安迷修仍不停,似乎要同雷狮一起被埋葬,一同在一个雨季里长眠。雷狮身下的泥土坍塌掉,于是他顺着土块铺开的路行到坑底,指骨搭在安迷修的鞋面上。安迷修尸体见得不少,再可怖的场景也不是未曾见识过,但他结结实实地颤抖起来,雨水的凉气像是要沁入他骨髓。于是安迷修抱着膝盖坐下,也不在乎脚下一片泥泞,像十几年前他孤苦无依时所做的一样,去逃避他所要面对的他不情愿面对的东西。
安迷修自觉是厌恶雷狮的,那个桀骜不驯的男人同安迷修的道相悖。他们打过多少次架连安迷修自己都记不得,有一对一,一对二对三,输赢参半,他承认雷狮是值得一战的好对手。安迷修也曾希望有雷狮一样的同伴,遗憾的是只要一逢上他,就情不自禁地紧握双剑,身体蠢蠢欲动,要上去同雷狮干个痛快。
他们算是宿敌吧,安迷修这样想,禁不住抿起嘴角要笑。这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情感,不知道对于雷狮是怎样。安迷修总能想起他跟雷狮噼噼啪啪打做一团,剑架在雷神之锤上,他们两个人挨得极近,雷狮灼热的吐息喷在安迷修面颊上。他正对雷狮的眸子,能看出雷狮的世界是一片天一片海,一个广阔无垠的地方,也从一双紫色里看出倒映着的绿眼睛。安迷修盯他一瞬间,惊觉雷狮是个睫毛精,便笑起来,雷狮见不得他开心,退开来放出声音骂骂咧咧地说安迷修睫毛太长,像个娘们。
雷狮躺在安迷修为他做的坟墓里,安迷修站在外面,一捧一捧地填土。他看着粘稠的黑泥涌进雷狮的白玉眼眶里,看着海被填平天空笼上阴霾,看着雷狮烂得干净的睫毛,热的雨落在雷狮狰狞笑起来的嘴角上。安迷修不奇怪雷狮的死,他和雷狮一样树敌无数,早晚有一天要被土地吞没,只是雷狮身边尚且还有卡米尔,还有他的兄弟,而他安迷修临死前也一样是孤苦伶仃,他一个人来,逢着些好的不好的人,又要一个人离开。
他只觉得孤独,安迷修的宿敌死去了,他目所能及的道路已是一片坦途。雷狮的墓碑是一片扁平的石头,上面缠着他的星辰围巾,叫风吹得飘起来。天晴了,阳光一股股落在地上,安迷修迎着光去,像是要跳进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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