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

仅用来缓解病情,陈述痛苦。

永生之死

法斯法菲莱特立在无风的旷野上,脚下是七色沙,身前是强大美丽的帕帕拉恰。他对自己能与传说级别的宝石并肩感到恍惚乃至惶恐,法斯犹记得不久前他还是一副磕碰不得的脆弱模样,是美丽的薄荷色宝石,所有人都爱他呵护他,他为琐事烦恼,无忧无虑地笑。现在他模样冷硬,有媲美金刚石的硬度,美貌更上一层,脑筋也更活跃,笑起来连月人首领都倾倒,与帕帕拉恰一般强大——或是说仅能稍微跟上这位前辈的脚步,也学会了背叛。
光折在莲花刚玉的发上,法斯胸口投出一片流动燃烧的火。帕帕拉恰在没有白天的月球上更美丽,他举手投足间都是强者的自信,只站着就让法斯感到平静。法斯顺着帕帕拉恰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湛蓝星球,觉得心底里有什么开始悸动,有某块许久不见的石头要发声,但他缄默不言,于是什么又都听不见了。
帕帕拉恰慢慢地眨眼,法斯猜想他是睡得太久,所以不自觉表现出怠惰的一面来。他对法斯说,法斯法菲莱特,我们来到月球,就是要与他、与他们决裂,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我生来就有缺陷,但你起初是有选择权的,为何要做出这种选择?法斯不知如何作答,张口又闭合,觉得一切解释在这位前辈面前都是技巧拙劣的谎言,好在帕帕拉恰似乎并不在意他如何回答,自顾自地隔着衣料抚摸躯干上被填满的孔洞,慢吞吞地讲自己的过去。
故事平淡极了,伴着大段大段衔接不上的跳跃,法斯清楚,那是帕帕拉恰陷入沉睡的时光,只是每当念出某位医生的姓名时,语调总要更轻缓些。法斯又不自禁神游天外,想一个朦胧的灰色影子,觉着已有很久没见过,没梦过这样一个人。
你不后悔吗?法斯发法菲莱特闻及才回神,帕帕拉恰瞧他迷茫的双色眼睛,又念一遍。你不后悔吗?
这次法斯依然答不出,他支吾着组织语音,丰富词藻,说我应该大概也许可能不后悔吧?我一开始想给自己讨个说法,后来想给大家一个明白,结果就成了这样?我和艾库美亚各取所需,他想要自由我想要真相,所以我们一拍即合就决定搭伙了?
帕帕拉恰看着法斯,慢慢抿嘴,又笑起来,他说法斯法菲莱特,不是这样的,你忘了什么?不是这样的。
那我忘记什么了?法斯搜肠刮肚也想不明白,脑子里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他就是潜意识地将其压进思维最深处,宁愿让这个存在风暴一样在胸口呼啸。他心思过于纠结,面上反而一片惨淡,帕帕拉恰拍拍他的肩头,越过法斯走向月人宏伟的建筑群。
法斯直愣着站住,直到平野上吹起风,细小的沙粒刮擦他裸露的皮肤,于是他干脆坐下,像从前一样环住膝盖,注视故乡。风沙裹挟他,一时间法斯觉得是自己在被拥抱,被包容,被飘散在月球上的所有人爱。他身后是一片灰影,影子呼唤他,说法斯法菲莱特,你要做什么?法斯记不清他是什么,是谁,只是一个音节涌上唇齿间,于是他近乎叹气般吐出它,叫道,安特库,安特库琪赛特。
他们不再见面的时间可以说是漫长,像宇宙消失又出现,如今银色的安特库借着彩色的沙尘再见法斯一面,安特库琪赛特永不变,永远拥有冷淡的银眼睛,法斯法菲莱特早就失了形状,现在是美丽又怪异的模样。
可是硬度五以下是无法恢复的呀,安特库。法斯法菲莱特轻轻地说,安特库琪赛特化作一缕沙尘消散开来,银色和其他颜色的尘土稀稀落落地盖在法斯身上。
我们是无生命的宝石,我们不会死亡,本身就是永恒,只会因为稀碎而失去活动身体的意志。法斯站起来,任尘土落在身上不拂去,合金手臂泛起涟漪。他目露无限遗憾和不解,轻轻地开口说,我本来只想要帮上大家的忙呀。
但现在我做出选择,不能后悔,不能犹豫,我仅仅只是想为了安特库,为了爱我的所有人做些事情,我怎么知道事情会落得如此下场?要知道,法斯法菲莱特本身只是块脆弱又笨拙的宝石呀。

是置顶。

现在只说废话。






大家好,我是柴柴,怎么称呼我都可以,欢迎大家找我玩。
更新随缘,反复跳坑,但是只要我待过的,有什么想看的带梗来点,我觉得有趣就会写。
我水平很差,什么都不会,不要对我抱有过高的期望,我会害怕。
我也懒得搞提问箱......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可以,我不在意,但是我不能保证我的答复会让你满意。
偶尔会掉落一点点沙雕片段,大概数目要比正文多得多,滴滴叭叭的废话也多,不过我清地勤。
再提一下,我的性格就是,慢吞吞,所以我看上去比较冷淡......我真的很想和大家一起玩的!
快乐最重要,希望大家都能快乐。

如它悄悄降临

是只有五以上才能恢复了,安特库,我曾经是三点五,现在要按不同的个体分别计算,你是永远的三,甚至还少我半分。但是没办法,我们硬度低,就只得拿出全部的勇气,只得拼尽全力才能拥有一席之地。
一起来到月球的宝石都有想要重逢的故人,所以安特库,我可以任性一次,去背叛你最尊敬的老师,却不能任性第二次,背叛同我一起离开的同伴——那么大家即将如愿以偿了,去见一见千百年前的熟悉的面孔。这世界对弱者太残酷,只因为硬度低,因为不坚固,就失了重返人间的能力了。
安特库,我已经拿出我全部的勇气,乃至去忤逆绝对的金刚,除开想探明真相,余下的只有和你再相见。我们是绝对相似的,又绝不相同。我们没有辰砂一样特殊的能力,我是吊车尾,你只被允许活在风雪里,我们都同样有不曾见识过的事物,譬如你向往花,我曾向往战场。事实上只有领教过,才深觉战争之可怖,但我想你怎么会恐惧一朵花?更何况再也无机会瞧一瞧,也无机会叹息了。
千余载过去,我是法斯法菲莱特,但早已失去作为法斯的资格,且再也无法像法斯一样思考,现在的这些满腔思念也只是借来的精明脑袋构思出的优美词藻。我自觉已经说不出三百岁时那样的话来,也觉得若是能再见你一面,你一定要矢口否认我的身份——其实我还挺想用这个脑袋逗你一逗,唉,安特库,我们没有未来了。
法斯也逝去在一个冬天,也为了另一块宝石,也被一箭带走头颅,如此看来,南极石和磷叶石的结局真是如出一辙。你的幻影照顾我千年,每一个断面的模样我都记住,没一粒飞迸的碎屑我都伸手挽留,现在你的粉尘飘进宇宙里,成为一颗或千百颗银星,而法斯的粉尘也消散去,那么我就做些无用功,努力让冬日里多些绿吧。不用客气,尽管拿去做添饰,这是法斯欠你的一个誓言,是法斯法菲莱特用来还他还不请的债的一部分。
我和你相约在冬日重逢,哪怕我用青金石的头脑思考,都从未承认我们不能再相见。但没办法,没办法安特库,我们太脆,也太弱,而这个坚硬的世界是不给弱者留余地的。
你的影子又要孤独地陪伴法斯法菲莱特,孤独地破灭又重生,直到他连最后的本我,最后一点磷叶石都不剩了。安特库,我无法断言日后我是否还会破碎,被别的未知的材料修补,也无法明了是否有一天,会彻底忘记安特库琪赛特的存在,但我仅把这个名字刻在我身体的角落里。
我心底里仍留存着一丝希望,因为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与安特库琪赛特交谈,并落泪。我仍期盼与你重逢,哪怕是宇宙中两粒微小的尘埃相触,我仍期待那一刻到来。
那时我会与你逗趣的,你要看着我,露出疑惑的神情,而我要嬉笑着询问你我是谁。

不思量

偶尔雷狮会感慨时光飞逝,十年前他还做着他的皇子,卡米尔丁点大,脸颊是属于幼儿的圆润,有海色的眼睛,眨眼间那个只跟在他身后的孩子就长得同他齐肩高,如今除了仍嗜好甜味,竟是无什么相似之处了。卡米尔是他的心腹,是兄弟,是为数不多的应该守护的东西,雷狮从不怀疑卡米尔会背叛他,因为他清楚只要自己有不得不做的理由,他的弟弟会义无反顾地走进最深的深渊里去。
但卡米尔还未成人,连酒都喝不得,最多只能嘬一嘬酒心巧克力,他还潜意识地倾心于可爱的,无杀伤力的毛绒绒的物品。雷狮乐得如此。虽说他从不后悔当初逃离那个囚笼时带走卡米尔,让他有些过早地接触世间的阴暗晦涩处,过早地把笑容压进箱底,但卡米尔未免有些失了像他这般年纪该有的什么东西——雷狮跟他同岁时床头还放着一只狮子布偶,这是他从未对谁提起过的不堪回首的往事,而现在他的卡米尔已经学会在枕头下藏一把硬科的枪或匕首了。
雷狮惯于身后有卡米尔的存在,也惯于一回头就瞧见一双海颜色的眸子,他信不过天下所有人,但独独能将背后交付给卡米尔,他相信卡米尔绝不会背叛他,认为世界上同他有最浓厚的感情的就是他的弟弟,这世上仅剩他们还流着相同的自由的血液。卡米尔十年前是个好孩子,在握住雷狮的手离开时是个好孩子,学会杀人放火后也是个好孩子,他十几年如一日地爱和信任他的哥哥,他绝不会让雷狮失望,因为他永远是雷狮世界里的好孩子。
卡米尔第一次看见雷狮作恶时不恐惧,不讶异,如同雷狮生来就不羁,他把一切情感都笼在心里,盖在一双蓝眼睛下面。他不放肆,于是沉默,做雷狮的一道闸,是狂傲的猛兽心里秉持的清明。雷狮想过十年后,他们拿到大赛第一,拥有一搜真正的船,他站在船头,卡米尔站在他身后,面前是无数他们迟早要征服的土地海洋,帕洛斯在甲板上晒太阳,佩利在骚扰他,卡米尔像他一直所做的那样,用眼睛望雷狮,让他的哥哥一回头就能看见一片已被征服的海。
多笑笑,卡米尔,我们的未来真正被握在自己手里了。雷狮咧起嘴,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头巾被海风提起。卡米尔抿嘴看他,扯住被风鼓起的红围巾,鼻子里是潮湿的盐味,于是青涩地抿着嘴弯起嘴角来,像个好孩子一样笑了。

石榴色

伊尔洛靠在装帕帕拉恰的木匣子旁,阖上眼睛去回忆过去的久远的故事。宝石没有梦,闭上眼就是比黑夜更黑的黑暗,他被水母灯笼得影影绰绰,反射出柔和的黄色光,而帕帕拉恰还睡着,身上的孔洞内侧是亮晶晶的红。伊尔洛伸直双腿,自顾自地讲最近发生的事情——谁降生了,什么质地,硬度如何,又有谁被带走了,留下些零碎的脚掌内核,被同胞们收集起来,成为缥缈的希望。
他们是同辈,帕帕拉恰跟伊尔洛产生友谊的时候还没有金红石,他还不会十年百年千年的睡,只是常出神,在缀着露珠的绿草叶上打哈欠。他是天生残缺的莲花刚玉,空洞浑然天成,但要和钻石属的前辈们一样坚硬,一样强。伊尔洛是很佩服他的,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他总是想一个完整的帕帕拉恰要有多厉害,想若是换完整的帕帕拉恰来,是否就不会有如此多的同伴被阅人带到月球去。这也是他时常在帕帕拉恰的床铺边缘念叨的内容之一。
我会感到自卑,帕帕拉恰,我想这件事你来做是不是就更好。想你能否有一天能成为完整的一块,能被每日的第一缕阳光唤醒,但又觉得不成,帕帕拉恰要是完整了
还是帕帕拉恰吗?伊尔洛喃喃自语,做他千百年来坚持做的晚课——当然避开了金红石在内的所有人——香一个醒不来的人倾吐衷肠。他说已经好几千年了,帕帕拉恰,我记不得曾经的你的喜好,也记不得我的了,但我仍能想起你坐在绿的草上打瞌睡的模样,周边一小片草地叫你映成石榴色。
宝石真的没有梦吗。伊尔洛无法确定,若是没有的话最可怜的岂不是帕帕拉恰,他一睡就是一百一千年,他在黑暗中行过的路是不是比在光明中还要长。若是宝石没有梦,为何帕帕拉恰要长久地没有边际地浸在黑暗里,他岂不是要忍受无边的孤独。
帕帕拉恰的长卷发也在发光,发红色的石榴色的光。伊尔洛把手探进去,摸索着握住他的指头,小心翼翼地,以免他们中的某一位因此受伤。帕帕拉恰不动弹,也像所有的宝石一样不呼吸,伊尔洛本想要一整个人都悄悄溜进匣子里,但他害怕被其他人发觉,也害怕帕帕拉恰突然动一动,让自己错以为他醒了,后又发现不是,坚固的钻石心要难过地裂开来。
伊尔洛只是凑过去和帕帕拉恰碰了碰额头,蹭了蹭鼻尖,房间里想起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的头发被染成暖橘色,他悄悄从房间里离开了。

恶人

艾库美亚,月人的王子,人魂,居高临下地把法斯逼到绝路里去,说法斯法菲莱特,你要合作的是你见过最恶的恶,你所有将要进行的计划对你的同伴而言都是最深的背叛,我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只要现在你回头,你就还能回到你的斑斓世界去,你还能做个无知的幸福的受一尊佛陀庇护的孩子,你要如何做?
法斯法菲莱特有一瞬间的动摇,他躯干里的磷叶石颤抖起来,同他传递恐惧,双腿的玛瑙把他钉在原地,让他植根于七色土里,双臂的合金波涛样涌动要将他溺毙,属于他人的智慧的头颅蛇一样诱惑他,说放弃呀,放弃呀法斯,你可曾记得你是如何仰慕所有人都老师,你可曾记得同伴被击碎带走的悲剧,回头去,去回属于我们的甜蜜的梦去呀。于是法斯又看见安特库缄默的幻影,就在艾库美亚身后,冲他摇头,伸出食指比在唇上,复又裂开,成为一颗眼球,一片尘。而艾库美亚祥和地面无表情,只瞧法斯法菲莱特生出波纹的合金臂,揶挪地问他是不是害怕。
我是最恶的恶的帮凶,我敬爱他,所以无法忍受欺骗,我不恐惧,反倒是要提醒你。法斯像青金石一样风情万种的笑,迷人地口吐恶言,并上前一步去,宝石嘴唇几乎要贴在艾库美亚的下颌骨上。我亲爱的艾库美亚——当事人一瞬间皱起眉头,露出难以忍受的羞耻的表情——你可不能忘记你许诺我的,也不能忘记我们之间刻骨的仇恨。
你要小心,当我达成目的那一天,就要亲手抹杀你。
很好,王子笑起来,霞光万丈。他伸手捧住法斯的脸,扶起一个仰角,眼神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你已经像个人类了,法斯,像人类一样仇恨,像人类一样复仇,做得很好,你已经不能做一块剔透的宝石了,你已经无路可退了。从此之后地球上将不存在魂骨肉,只有名为法斯法菲莱特的不死的人了。
于是法斯结结实实地战栗起来,他似乎预感到一个无可避免的结局,他被曾经的法斯抛下,被朋友抛下,被同胞抛下,被老师抛下,最后也要被敌人抛下。他去注视艾库美亚月白色的眼仁,读来也只读出一个结局:
法斯法菲莱特要承受万年孤独。

初次死亡

雷狮死在一个连绵的雨季。
安迷修发现这恶党时,他的躯体已经腐烂,白玉骨头上无比清晰地缭绕着恶的气味。雷狮不远处落着一顶帽子,还有脏污的红的围巾,安迷修了然,这就是卡米尔。也对,卡米尔是不可能丢下雷狮一个人跑掉的,安迷修如此想,着手去掩埋尸体。
他先挖小坑,把少年的骨架连同遗物一股脑儿埋进坑里,没来由地在泥土一点点没过尸骨时感到悲哀。安迷修从不认为卡米尔是个坏孩子,他只是坚守自己应坚守的,义无反顾地追随他的兄长,现在看来其心果真坚不可摧,连死亡都不能使他退缩。
接下来是为雷狮造一座墓穴。安迷修没有铲子,只得委屈一双冷热流充当工具。这时雨又稀稀落落地下起来,遮住雷狮的白面骨,安迷修猛然间觉得雷狮还活着,只是剔透紫眼睛变成黑色,不可一世的笑容叫雨冲刷干净。泥水和着不清不楚的东西淌在安迷修脚边,他猛得一哆嗦,想跳开去,恐惧雷狮腐烂的皮肉缠住他。
墓穴挖得已有半人高,安迷修仍不停,似乎要同雷狮一起被埋葬,一同在一个雨季里长眠。雷狮身下的泥土坍塌掉,于是他顺着土块铺开的路行到坑底,指骨搭在安迷修的鞋面上。安迷修尸体见得不少,再可怖的场景也不是未曾见识过,但他结结实实地颤抖起来,雨水的凉气像是要沁入他骨髓。于是安迷修抱着膝盖坐下,也不在乎脚下一片泥泞,像十几年前他孤苦无依时所做的一样,去逃避他所要面对的他不情愿面对的东西。
安迷修自觉是厌恶雷狮的,那个桀骜不驯的男人同安迷修的道相悖。他们打过多少次架连安迷修自己都记不得,有一对一,一对二对三,输赢参半,他承认雷狮是值得一战的好对手。安迷修也曾希望有雷狮一样的同伴,遗憾的是只要一逢上他,就情不自禁地紧握双剑,身体蠢蠢欲动,要上去同雷狮干个痛快。
他们算是宿敌吧,安迷修这样想,禁不住抿起嘴角要笑。这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情感,不知道对于雷狮是怎样。安迷修总能想起他跟雷狮噼噼啪啪打做一团,剑架在雷神之锤上,他们两个人挨得极近,雷狮灼热的吐息喷在安迷修面颊上。他正对雷狮的眸子,能看出雷狮的世界是一片天一片海,一个广阔无垠的地方,也从一双紫色里看出倒映着的绿眼睛。安迷修盯他一瞬间,惊觉雷狮是个睫毛精,便笑起来,雷狮见不得他开心,退开来放出声音骂骂咧咧地说安迷修睫毛太长,像个娘们。
雷狮躺在安迷修为他做的坟墓里,安迷修站在外面,一捧一捧地填土。他看着粘稠的黑泥涌进雷狮的白玉眼眶里,看着海被填平天空笼上阴霾,看着雷狮烂得干净的睫毛,热的雨落在雷狮狰狞笑起来的嘴角上。安迷修不奇怪雷狮的死,他和雷狮一样树敌无数,早晚有一天要被土地吞没,只是雷狮身边尚且还有卡米尔,还有他的兄弟,而他安迷修临死前也一样是孤苦伶仃,他一个人来,逢着些好的不好的人,又要一个人离开。
他只觉得孤独,安迷修的宿敌死去了,他目所能及的道路已是一片坦途。雷狮的墓碑是一片扁平的石头,上面缠着他的星辰围巾,叫风吹得飘起来。天晴了,阳光一股股落在地上,安迷修迎着光去,像是要跳进万丈深渊。

花魁

*茶茶的花魁pa,胡编乱造一下。




法斯黏黏糊糊地缠着安特库不叫他走,嘴巴里不依不挠地说安特库小安安安宝贝你亲亲我呀,亲亲我我就给你唱小曲子听。冷冷淡淡的安特库禁不住涨红脸,别过头去把法斯脱落到臂膀的和服领口拉起来,白白净净的手套映在法斯的红衣服上。
他说法斯,别闹,我有事先走了,随后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一片软玉温香,从灯红酒绿中抽身而退了。法斯超生气,气得头顶的金钗子都颤抖,跺起脚下的木屐走出房去,路遇想要搭讪的酒客便恶狠狠地瞪回去,一副倾城面孔硬生生做出凶神恶煞来。她一遍咬牙切齿地发誓等下次,再等下次就要做什么霸王硬上弓生米煮熟饭非得亲安特库一口,却不想就武力值来说十个自己也抵不过他,眉眼悄悄生春。
楼里的妈妈和姑娘们都见怪不怪,都清楚法斯法花魁的发小是个冷冰冰的性冷淡军官,任法斯使出浑身解数都无动于衷。于是法斯每逢着一个姐妹就受一句调笑,什么嗳呀今天又失败了吗,下次再接再厉哟?我们的花魁大人又受挫啦,赌一把她第几次能亲到安军官吧,我赌第一千次!法斯垂头丧气地溜回房间去,心里又给安特库记下莫须有的一笔。
他凭什么不亲我!法斯坐在地板上,绿眼睛气得要滴出水来。她把面前小盘里最爱的糯米团戳得千疮百孔,却不往嘴里面放。安特库以前跟我那么好!她丢开手里的竹签,一头扑在被褥上哼哼唧唧,想自己小时候安特库小时候,两个人都白白嫩嫩伶伶俐俐,安特库拿银眼睛盯着法斯的,伸手去拉法斯的手,两只小手牵在一起。法斯在吃糖,脸颊鼓起圆圆的一团,安特库说法斯,法斯?于是法斯把注意力从嘴里的糖上挪回安特库脸上,含混地说怎么啦安特库?安特库非常,特别郑重地说,法斯,我长大以后就娶你。
小姑娘笑起来,笑出两个窝来,说安特库,我也喜欢你。两个小朋友也未害羞或如何,私自订了终身,彩礼是一块糖,嫁妆是个红蝴蝶结,二人在在脸蛋上交换了亲吻,用易拉罐上的拉环做戒指,欢欢喜喜地牵着手回家去。
而现在呢,法斯把平展的褥角揉成一团,连衣服都不愿换就缩进被窝里。安特库连亲亲我都不愿来,她咬咬牙,无端如此觉得,随即无比委屈,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晕开眼角一道红。这时木质推拉门突然嘎吱响起来,法斯很不开心,甚至更难过,抽抽噎噎地探出头去瞧是谁。这一瞧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眼泪稀里哗啦溃不成军,倒把安特库吓了一跳。他走过去,跪坐在法斯旁边,伸手去揩她的眼泪,白手套指尖染出浅红。
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法斯一把揽住脖颈。法斯把脸埋在安特库颈间,温热的眼泪顺着他脖子流下去。安特库抱住她,哄小孩儿似得拍拍她脊背,只听她在耳边说什么安特库你不能不喜欢我,声音百般委屈。他叹一口气,回头亲亲法斯耳尖,说法斯,等你长大,我就娶你。

世末歌声

艾库美亚捧起法斯的脸,一把花剪在他眼眶里搅动,挑出一颗蓝眼珠。法斯不反抗,兴许是吓着了,只是跪坐着任凭异物在眼眶里翻腾。饶是继承了青金石的智慧聪敏,他也想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这几天来这位王子总说莫名其妙的话。艾库美亚在领着法斯四处晃荡时是善谈的,甚少有他介绍不清楚的东西。但当他沉默,两人一前一后行在寂静的七色土上时,法斯盯着艾库美亚的脊背,觉得他单薄又孱弱。这是极不应该的,法斯想,又习惯性地撩拨耳边鬓发。艾库美亚在他面前彻底杀死安特库,彻底粉碎了他身上寄托着的所有宝石的愿望——也包括法斯法菲莱特的——却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朝他问好,欢迎他光临月球。
我理所应当憎恨他,将合金插入他月白的头颅里。法斯酝酿出满心恶念,用仅剩一只的眼睛剜王子的心,伸出一双合金臂要拥抱他,不料在王子的眼神里败下阵来。艾库美亚也盯着法斯,但不凶恶,不残忍,仅有古井不波的平淡。法斯的所有恶意像入了海的水珠,波澜都惊不起半分。于是他瑟缩了,放下胳膊,索性不去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法斯心道我在到来之前便做好了逝去的准备,发生什么也就无所谓了。
王子取一只珍珠填进空洞里,仍不放手,像是要把一块不呼吸不进食的宝石捏得粉碎。他说,法斯,我从来不蓄意伤害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你的同胞。法斯腹诽他,想前两天你当着我的面坐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甚至我出生前就有不少前辈被带走,再无醒来的可能,你如此讲良心就不会痛吗?
我还能等,再等一千、或者一万年,但大家等不了了。艾库美亚如此说,调整珍珠眼球的位置,异物入体搅得法斯一阵恶心。我们是灵魂,人类依靠我们支撑他们脆弱的肉体,失去了灵魂的肉体是行尸,失去了肉体的灵魂是游魂。而我们如今不需要支持一副肉体运作,理应消失,却不得不重复地过活。这是不正常的,我们所有人,所有月人都类似一个错误,我们存在本身即是不合理,唯一能使我们得到救赎的仍无动于衷,我们仍要被迫留在这世上。
法斯,法斯法菲莱特,打动他,打动那尊金刚,我将我们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必须成功。艾库美亚俯首吻法斯眼眶上的裂痕。法斯连同青金石一起震惊,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他瞧见王子面上是陌生的神情,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的情感,于是法斯更恐慌,他似乎天生就惧怕艾库美亚,恐惧他所带来的陌生和矛盾。王子不理会法斯,似乎是未察觉,又似乎懒得理会,只自顾自地说。
法斯法菲莱特,我在你诞生时就注视着你。你是最特殊的,毫无疑问,千年前你最像人类,现在也依然是。我目睹你历经生死别离,体验喜怒哀乐,我引导你来,引诱你踏入全套,现在你必须跟我站在一边了。你要去打动一块铁石,让他动摇,让我们的希望不落空,让你成为。
成为一个人,法斯。等你回来,我会教你如何做,我会给你一副支撑的灵魂。艾库美亚直起身,顺便将法斯从地上捞起来。法斯法菲莱特这辈子没有接受过这么大的信息量,他脑子晕晕沉沉,眼前冒金星。他生命中的每个阶段都承受着不相符的压力与厚望,他累了。
但法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必须这么做,为了任何人,为了安特库辰砂金刚老师,但唯独不为法斯。当年法斯想要做的,法斯法菲莱特许下的愿望,已经同回忆一起消逝了。
法斯眨着一双眼站定,左眼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他拢一拢蓝色短发,眯缝起眼睛来笑,笑着说。
我们一言为定。

丧钟为谁而鸣

法斯淹没在白金铸成的海里,耳侧是叮叮咚咚的声响,像被敲响的翡翠,但要宏大得多。他困倦得不行,想那些月人又耍什么花样,想要大喊一声冲进更深的深渊去,闭上眼做个冗长而无意义的梦。
是报时钟?法斯愈加不耐烦,本就稀薄的耐心被磨尽,于是他朝光投来的地方叫喊,不要敲了!飞溅的碎片在法斯的面颊上撞得粉碎,他猝不及防地被拜托了一整个冬季。
法斯出生,翠绿得像夏天的海水,经金刚老师的雕琢化作细致人型,天生是个剔透的物件,习字,说话,产生感情,会喜,有嬉笑怒骂,但同所有人一样,不哭。他眼泪落在身体里,愈难过愈凝实,使分子构的晶体一点点壮大,于是他长高,腿脚愈修长。他是最脆弱的最小的弟弟,未曾受过过多苦难,顶多因为调皮,不知撞碎在哪位兄弟裸露的肢体上,他生平最爱领袖,最爱老师。
所有宝石都如此,七情六欲缺一情,少悲哀。最年长的哥哥已经淡忘初次失去同伴的悲恸,甚至忘却自己喜好靠什么调剂近乎一成不变的生活。所以所有宝石都不老,他们面相不过十五六岁,有一颗苍老的宝石心。偶尔有人质疑老师的长相,问他,为什么只有老师如此成熟?面容刀削斧凿轮廓坚硬?拉碧丝找不出答案,他正在永恒的休眠中做他的好梦。
法斯不特殊,不独立,他自觉地朝自己身上担负重任,自觉成为孤独者的希望。他朝前进,对强大的需求要他蜕变,于是他换上玛瑙的腿,化成清风,在雪原上驰骋。
法斯,法斯,你不要添麻烦。这是他最常听的教训,只有他最孤单的朋友,只有安特库不这么讲。安特库是冬天的雪,是夏日里不存在的一泓泉,他甚至是单纯过法斯的,甚至是一整块透明的玻璃体。法斯想,我们是天地间唯一一对醒着的人,我们能占领冬季的所有美妙,我们是冬天里最活泛的生物,我们总要一直在一起。
还是不够,法斯想,他所需越来越多,于是用一双海水晶绿的壁换成白金。法斯真正不是法斯了,这一块合金补全他的七情六欲,液珠涓涓从他眼眶里溢出,他一瞬间从懵懂的孩提长至垂老,他从白金海里挣出,他高声喊。



“明明已经有了更快的腿!
明明已经有了更有力的双臂!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那么遥远!”